73、尾声(2 / 2)
陆灵霏看着这对表兄弟,叹了口气:“去吧,不许胡闹太过。”又让竹枝跟上他们。陆临月向来宠爱儿子,自然不会阻拦他,只是柔声道:“慢着点,瞧你满头大汗的模样。”
殿中命妇都面面相觑,半晌之后才重新端起酒盏,仿佛无事发生。
但不过片刻的工夫,阿忱身旁的宫人却又折返回了大殿,步履匆匆,脸色发白,一到陆临月跟前,直接就跪下了。陆临月被她惊吓,面色苍白地从案几后站起来,怒道:“怎么回事?!”
那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,半天才说了一句“陛下跌倒了……”
陆临月早已提着裙摆,往偏殿跑去。满座命妇既惊又惧,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,还是陆灵霏皱着眉安抚了一阵,又连忙跟上了陆临月的脚步。
到了偏殿的时候,却只看见两个孩子踞坐在地上,中间还摆着庄儿亲手雕刻的小木马,阿忱的脸上犹带着泪痕,却被庄儿的耐心解说吸引了,一动不动地盯着庄儿按下机关的手。
陆临月沉下脸,询问一旁的宫人是怎么回事。
宫人不敢有所隐瞒,连忙上前,一五一十地托盘而出。
原来阿忱见着了庄儿送给他的带着机关、能活动的木马,突发奇想想要骑马,于是命殿中的内侍给他当马骑。他骑着内侍的时候,又勒着那内侍的脖子,下手不知轻重,内侍出于本能挣扎起来,就将背上的阿忱摔了下去。
陆临月听完已是面如土色,连忙上前查看,见儿子身上确实没有瘀伤,这才松了一口气,旋即又厉声道:“将那个贱奴给我杖杀了!”
阿忱无知无觉的,似乎对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。但庄儿原本在同表兄讲着木马内的机关,听到陆临月的话却猛地抬起头去看自己的母亲。
陆灵霏摇了摇头,朝阿忱招了招手,阿忱起身,朝她走了过去。
她一手按着阿忱瘦弱的肩膀,一手指向另一个宫人,示意她上前回话。
宫人上前来,就听陆灵霏道:“你今年几岁了。”
宫人不明所以,但仍如实以告:“回夫人的话,十五了。”
“家住哪里?”
“家中都有几口人?”
“平日爱吃些什么?”
宫人被她这一番话问得云里雾里,但又不敢不答,只能硬着头皮答完了。
所幸答完之后陆灵霏就让她下去了,又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木马,对自己的儿子说:“庄儿,你将我适才的问题复述一遍,好么?”
庄儿照做。
但什么回答都没有。
她这才去看阿忱,问他:“人和木头做的马,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?”
阿忱点了点头。
陆灵霏才继续道:“人有喜怒怨憎,会觉冷暖悲欢。这些都是木头没有的,所以人和木头不同,以人为马,实不可取。即使陛下现在驾驭的是一匹真正的马儿,也该知道此事并非全靠蛮力。”
阿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她又去看陆临月,面上的意思明明白白,陆临月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并不算多么占着理,但她就是不喜欢陆灵霏的那一套,于是朝她冷笑一声,不再说话。
……
马车驶离光化门,庄儿突然从她怀中抬起头来,问她:“方才我和阿忱说,他都快勒死那个小太监了。可是阿忱说,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。阿娘,他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陆灵霏看着庄儿。
他还很小,孩子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是从父母开始的。
陆灵霏伸手,轻轻地抚着庄儿的头:“这个世界并不公平。有人生来就是天子骄子,金枝玉叶,食则珍馐佳肴,寝则绮罗高枕;有的人却出身寒微,家徒四壁,甚至一生所求,不过果腹而已。这二者,最初都没有错。出身富贵也好,出身贫贱也罢,说到底只是运气使然。但如若依仗生来的运气,为所欲为,甚至觉得自己出身高贵,便做什么都是对的,那也未必太过幼稚了。”
她垂头,轻声道:“居高位,不是要让你仗势欺人,而该担起更重的责任。”
庄儿看着母亲,像是明白了什么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
陆明衍今日却回来地格外早,小僮守在屋外,见是陆灵霏来了,连忙避到廊下,陆灵霏推开屋门走了进去,动作很轻,不至于惊醒他。
她坐在床榻旁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睡颜,看他深邃的眉眼,还有抿紧的薄唇。
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,即使这么多年过去,她仍然这么认为。
但下一刻,她倾身,看到了他的鬓边生出来的一缕白发,不由有些愣住。
天子年幼,朝事繁忙。她和庄儿说,居高位就是要承担更重的责任。而他的父亲做到了这一点。
她俯身,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陆明衍就是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,看见她坐在床边,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,于是伸长胳膊,拉着她躺到了床榻上。
陆灵霏小小地惊呼一声,抬头问他:“饿吗?”
他摇了摇头,但还是坐起身,“走吧,去吃哺食,庄儿大概在等着我们。”
陆灵霏却拉住他,说:“等等。”
陆明衍不明所以,问她怎么了。
陆灵霏下床,几步跑到梳妆台前,摸出一把小剪子,凑到他跟前。陆明衍没防备,鬓边新生的一簇白发被她剪了下来。“这是做什么?”陆明衍有些好笑地看着她。
陆灵霏伸手,也剪下了一簇自己的青丝。
然后将两股头发,编成了一个同心结。
伸出手,对他笑道:“白首同心。”
他也笑了起来,抱着她,在她唇上亲了一口,喟叹一声:“现在不够,还要再一同过上五十年的光阴,那时才是真正的白首同心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①出自《唐韵》
……
就,完啦。
写文之初,什么都没有准备,靠着三脚猫文学素养撑到结尾,很是惭愧。
这篇文给我的感想很多,“纸上读来终觉浅”果然是真的,很多我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,写到文中,通过他们的对话,才有了新的认识。
下一篇开《美人恩》或者现代文,我们有缘再见。